| 6月的拉萨,大昭寺前骄阳似火,我压了压帽檐,从地上的阴凉里站起来,小心地避开两个讨钱的漂亮小女孩,汇入转经的人群,顺时针绕大昭寺去我喜欢的玛吉阿米。
在拉萨,大昭寺是我唯一真正喜欢的地方,不过我喜欢的并不是寺庙本身。我喜欢的,如果按照程度排列,排第一的是寺门前那座矮房下的阴凉,坐在那里很舒服。
从遥远地方一路长磕过来的藏人匍匐在我的身边和身前,朝着寺门一遍遍地站起、行礼、卧地。我坐在这里,一点也没觉得无聊,我可以仰望着大昭寺,在心里默默地随着藏人的动作一同向佛祖致敬,可以一边观察着行礼的藏人的衣饰一边猜他们从何处来,可以倚着墙发着呆考虑着晚上吃什么,或者闭上眼睛打盹。坐在这里会忘了时间,但没有关系,天黑再去吃饭也不晚。坐在这里,地上并不干净,但心里干净。
我第二喜欢的是寺里面的两尊佛像。一个是大殿侧面的释迦牟尼,一个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。尽管我花了70元只见了他们一面,却长久地记住了他们的面容。
佛祖的这尊塑像不同于在内地见过的,是南亚的面部特征,却有无与伦比的感染力,当年那个塑像的工匠必定深谙佛理,不然怎能为佛祖塑出这样的面容。走过数尊佛像到他身前时,抬头仰望着他的面容和博大从容的神情,突然感觉自己身体深处像被放进了一盏灯,温暖,明亮,安详,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肃立微笑。这奇妙的感觉我没有把握能说得明白,只能独自珍藏了。
那天正是佛诞日,也是我的生日,更是我的幸运日,转到释迦牟尼的正殿时,看到了佛诞日上金身仪式,一群为此从远方赶来的喇嘛围在佛殿前,歌颂着,仰望着,激动着。有几个喇嘛的神情竟像是马上要幸福得号哭出来。我挤在他们中间,在诵经的嗡嗡声中肃立,看着佛祖的金身微笑,突然间热泪盈眶。
而仓央嘉措,我是在看到佛祖正殿前经过他的塑像的。经过时我也笑了,但和在佛祖前的不同,是会心的笑。那个面容我也会永远记得,活脱脱的情圣样子,容颜清秀,眉目含情,如正在注视着他的玛吉阿米。
玛吉阿米,玛吉阿米。写到这里时,我正在听着一首“六世达赖喇嘛情歌”:
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
年轻姑娘面容渐渐浮现心上
常想活佛面孔 从不显现眼前
没想情人容颜 时时映在心中
住在布达拉官我是持明仓央嘉措
住在山下拉萨我是浪子宕桑旺波
喇嘛仓央嘉措别怪他风流浪荡
他所追寻的和我们没有两样
所以我第三喜欢的,就是大昭寺后的“玛吉阿米”。这个名字让人神往,这里很安静,这里可以看到大昭寺和转经的人群,这里美女如水而来如云而去,这里的侍者彬彬有礼,这里饮食精致,这里的厕所贴着小猪的做爱图片。所以我在它带顶棚的三层平台上泡了五个下午。
拉萨冰啤味道还可以。我把两瓶冰啤的最后一滴倒进杯子里,把最后一杯酒停在嘴边。夕阳明晃晃地斜照着拉萨四周光秃秃的群山,群山因此而明亮。大昭寺的后院墙边,焚香炉在扬着松枝燃烧后的蓝烟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脂香。转经的人群流动不息,像一条透明的河水,而那长磕的人在里面起伏,就像在河里缓缓游动的鱼。我舔着杯中的酒,看那些长磕的人,他们有方向,他们可以为此辛苦可以为此幸福,而我没有,我不可以。
十天前的拉萨,我在这里想过墨脱的可能性,自己的本能反应立刻开始寻找借口,一口否定:我没有那个体能,那痛苦是没有价值的,我不想让虫子叮在身上吸血,珞巴女人会给我下毒,100元一只的鸡我吃不起。
但是那个下午我有些绝望,绝望来自臆想着的玛吉阿米和仓央嘉措的忧伤。传唱的爱情都没有的美满结局,我会有吗?我舔着那最后一杯酒,舌尖上柔软冰凉,落寞的感觉又在随大昭寺的轻烟滋生弥漫。
半个月后看到冯欣然同学在给我的回复里,写了些关于落寞的文字,“不要再逃了,逃到丽江,逃到西藏,却永远逃不出那份落寞,因为落寞是在心里滋生,蔓延,与我们的骨子紧密相连.落寞是在高朋满座推杯引盏时的恍惚,是在夜深人静辗转不眠那刻的难耐,无论身处市还是野总归是要不期而至。。。凭兄,落寞是无法逃避的。。。”
我的大才子,你要是早写一个月,我也许就不用来西藏了。
我确实是逃到拉萨的。自从开始在天涯写那两篇关于丽江的故事,我不知不觉地陷入到一种抑郁的心态里。灰色的情绪让我寝食不宁,让我无法从容面对我喜欢的女孩,让我无法打起精神料理刚刚开始的创业。我没有节制地吸烟,开始酗酒,变得越来越沉默,精神一天天委顿,越来越觉得无路可走。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有两种外力可以治这抑郁症,要么是无处不在的温柔,要么是远方的山水。我没有权利要求我喜欢的女孩做什么,一切还需要时间,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订了到拉萨的机票。
抑郁却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鞋底,从北京一路如影随行,跟着我到了拉萨,到了珠峰脚下,到了纳木措的湖边,我杀不死它。
坐在玛吉阿米的三层,我想或许我只剩下一个办法可以尝试了,那就是极端体验。就去墨脱吧,去走走网上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说里的地狱之路,在那里试试看。
一、 派镇,南迦巴瓦,直白村,格噶温泉
1、
八一到派镇的大破车挤得满满的,四川人张小怪坐在副驾的座位上,那时我没注意到这个人,几天后我跟着他的马队上了多雄拉雪山。
车在砂石公路上乱七八糟地颠着,沿雅鲁藏布江顺江而下。旁边坐着个五大三粗的藏族人,这车的座位很窄,我们两个人挤着,他在外侧只坐了半个屁股,表情痛苦。
车行至江底,忽然两侧的路边出现了成片的白色野花,高高的枝条看起来很像茉莉,车厢里充满了这花儿清新的香味。更奇的是这花竟然越来越密,渐渐的在道路临江一侧形成了一道白色的花篱,越过这花篱可以看到对岸的郁郁青山,碧绿的雅江在下方缓缓流淌,偶尔会有样子可爱的小藏香猪出现在路边草地。我扒在车窗上,身旁那藏人也俯身过来,一同看那窗外的如画风景。那藏人忽然就在耳边唱了起来,藏语的歌词,旋律深沉优美,婉转动人。我扭头看看他,他对我笑一下,继续摇头晃脑地唱着。这粗犷大汉唱出的歌声竟这样婉转细腻,让我在心里暗暗发笑。等他唱完,我对他竖了下大拇指,他很不好意思,说看着风景开心,忍不住就想唱歌。
也许是因为这里舒适宜人的气候,西藏东部林芝地区的藏人性情平和,诚实厚道,很容易相处。而在西部的纳木措湖边,我可真是见识了不少地痞,亲眼看到过他们敲诈骑他们的马的游客,不小心把相机对准他们的牦牛的人被强行收钱,同车去的三个女孩都被湖边的流氓拍过屁股,这些都让我们对纳木措沿途和湖边景色的美好印象大打折扣。所以尽管这边路上的风景不如纳木措,我还是对林芝地区有更多的好感,因为在这里遇到的藏人我都挺喜欢。
下午4点到了派镇。派镇四面环山,雅江就从镇子边上流过,不远处就有个藏族的村子,风景如画。车直接停到了一家旅馆,叫“兄弟之家”。老板娘挺漂亮,是四川人,热情地带我上楼看房间。房间十分简陋,甚至称为房间并不太合适,其实都是用薄木板隔开的格子间,上方没有天花板,都是相通的。不过我注意到这家旅馆是离雅江最近的一家,而且站在走廊上就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,于是决定住下来,要了个单间。
我在走廊上远远地望那雪山,问老板娘是不是南迦巴瓦,老板娘说,“那就是南迦巴瓦。这个雪山不太容易看到,前面十多天一直有云,前些天来的游客都没看到。你太幸运了,来的第一天云就散了。”
我把身体探出栏杆,细细地看那雪山。整个雪峰山体极其博大丰满,白雪覆盖的面积好像要比同一季节的梅里雪山更大,遥遥的耸立于群山之上,在蓝天下闪耀着一片晶润的光芒。如果说梅里的感觉是雄浑威严,南迦巴瓦除此外还要多出几分柔美。据说它是西藏最美的雪山之一,今日能得一见的确幸运。
老板娘问我想不想现在去观景台,她可以帮我找车去。我说不去了,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,我要准备一下明天去墨脱。
“你一个人去墨脱哟?很危险的,要不要帮你找个背夫?150元一天。”我摇摇头,说别人能走我肯定也能走,你帮我问问有没有明天去松林口的车吧。老板娘担忧地望着我,“明天有车。还好明天有几个墨脱的老百姓也要走,那你跟着他们一起走吧,别落下太远,十几天前山上死了一个广西的女孩。”
那个女孩我知道,在拉萨看过新华社的新闻。她无疑是勇敢的,但她有一群关系太松散的同伴。这样的同伴组成的团体需要做一些起码的协同和组织,才能在团体内的个人有困难时给予有效的帮助。当团体内的每个人各自只顾达成自己的目标,团体和同伴也就失去了意义。
那时我就如一个逃犯,发现自己只有墨脱这一个地方可以去。我对于进去后的生死没有怎么考虑过,只想快点踏进那个传说中的鬼地方,按原定计划把自己折腾个死去活来,然后试试能不能顺便把折腾着自己的那些闲愁撕个粉碎。
听说这里雅江出产的无鳞鱼很不错,跑到厨房挑了条小的让厨师做了,味道果然极其鲜美,只是价格稍贵,每斤40元。和老板娘确认了明天的车会在7点来旅馆门口接,然后早早的上床休息,养精蓄锐。
清晨是被淅沥的雨声惊醒的,手机的闹钟还没响。我赶忙起身到窗边,外面正大雨如注,整个镇子,群山,雅江,都消失在雨幕中。我马上有了不祥的预感,今天会不会走不成?果然,一直等到7点多去松林口的车也没有出现。下楼去打听,老板娘抱着孩子刚起床,对我说今天肯定不能走了,司机绝对不敢在这样的天气上山,而且山下下雨时,雪山上一定会下雪,即使是墨脱人也不敢在这样的天气过雪山。
2、
心里郁闷,我做好了发一天呆的准备,搬了个板凳,在二层的走廊上坐着看对面的雅江,一边望天发呆,一边摆弄着我那把藏刀。这刀我很喜欢,刀身上没有丝毫华丽无用的装饰,长一尺宽一寸,简简单单的一个木制刀柄,革制的刀鞘,但是刀锋非常锐利,可以轻易地刺穿人或者野兽的身体。
9点左右,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,一男一女,50多岁的样子。我收回翘在栏杆上的腿,给他们让路。那老头却主动和我搭话,问我从哪来到哪去,我说从北京过来,要去墨脱。老头和老太太说,啊?我们也是北京的,我们是来画画的。又上下打量着我说,你要去墨脱?英雄啊!我有点不好意思,赶忙站起来答话,说今天走不成了,又抱怨了一番这鬼天气。
老太太提议说,要是你今天没事,跟我们去直白村画画吧,我们有车。我不知道直白村是什么地方,但是闲在这里发愁也不是办法,他们的邀请加上我对画家的崇拜和好奇,让我马上有了兴趣,赶紧连连答应。
不一会儿我就和两个画家混熟了,说起遥远的北京的生活,和各自在西藏的行程,感觉很投缘。吉普车出了派镇,朝着南迦巴瓦的方向沿雅江一路向上,雨还在下,但云雨中的青山碧水如诗如画。可惜我在车上是坐在靠山的一侧,行驶中临江的风景没能看得尽兴,可是又不能抢旁边老太太的座位,毕竟这是蹭人家的车。好在坐在前面的老画家每当看到好的风景就会孩子似的欢呼起来,嚷着要司机马上停车。这些风景对我来说完全是意外的收获,每当烟雨中的峡谷和薄雾中的经幡出现在眼前,我也跟在老画家的后面欢呼着冲到那风景前,清早时的郁闷已经烟消云散。
车转过观景台后,南迦巴瓦的巨大身影出现在前方。此时雨过,白茫茫的雪峰耸立在漫天的云间,不同于晴天时的雪山印象,在雾蒙蒙的天色下,雪山的颜色棉花般纯净而柔软。看到雪山,还没等老画家嚷停车,司机已经主动停下了。我们跳下车,抬头仰望着,想要惊叹,对面的雪山却美得让我们说不出话。
路过雅江U形大拐弯时,老画家夫妇拿起相机拍了个过瘾。我的相机卡在珠峰时就出了毛病,每次只能拍21张,我一直计划把这21张留给墨脱,所以没把相机带上。此时眼前有景拍不得,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拿双眼贪婪地看看。
司机是个藏族人,名叫贡嘎,身材矮小却很粗壮,随身带着一把二尺多长的大刀,人刀形影不离。他汉语不太好,一路上话很少,但是脸上一直带着微笑。我很喜欢他那把大刀,好奇地问他这刀用上过没有,他点头说用过好几次。我来了兴趣,问他是用在人身上还是野兽身上了,他说都有过。再问详细的他就不肯说了。
直白村隐藏在雅江旁的山野深处,看上去只有十几户人家,村民基本都不会汉语,交流有些困难。我们在一个农家的门口遇到了一个小孩子,典型的藏族乡村小孩的样子,非常可爱,我们跟着他走进了他家的院子。但是这家的主人,小孩的爷爷,好像不太欢迎我们,低头编着箩筐,根本不正眼看我们,非常冷淡。也许是游客来得多了让他厌烦,也许我们是犯了什么忌讳。老画家给老头拍照时遭到严厉拒绝,直到看到我在拿巧克力给他孙子吃,他脸色才缓和下来。
但是村里那些原生态的农舍和身着传统服装的藏女,让我们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。帮老画家在村头的经幡旁支起画架,我在后面找了块石头坐下,看他画油画,和老太太聊着天。老头一边不时地插嘴,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挥着笔,几笔下来,
前方的雨云和雪山已经神奇而迅速地浓缩在画布上。这是我第一次现场看画家作画,心里暗暗连呼幸运。
村里的骡马和藏香猪在四周散放着,这是一副典型的乡村美景。而我对藏香猪的兴趣尤其的大,这种黑黑的小小的猪体型很漂亮,跑起来速度非常快。有几只猪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的草地里觅食,我的注意力很快从画架转移到了它们身上。我用胳膊架着下巴,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它们,它们却不怎么理会我,只顾低头觅食。我突然发现,几只藏香猪里的一只,不知怎么忽然停在那儿,也不觅食了,一动不动呆呆地站着。我仔细看了看它的眼,有了个大发现,它是正在出神。。。原来小猪竟然也会沉思!
站起来想凑近了看看,没想到这黑黑的小东西却异常警觉,突然扭头看我一眼,迈动小小的腿,迅速退到几米远的地方。试过几次后,我发现要凑近它十分困难。我不甘心,在做了一下准备后,突然启动,朝那小猪直冲过去。于是那小猪开始疯狂地逃窜,在我的追赶下跑出草地,越过山坡,穿过了灌木林。我那会儿心情还不错,想陪它好好玩玩,在后面紧追不舍。直到后来,前面出现了一道小溪,那小猪从水中轻盈地跑过,我却只能在溪边来了个急刹车。可气的是那小猪过了溪水却不慌不忙地停住了,好像知道我过不去似的。我喘着粗气,对溪水那边的小猪喊,你赢了。
回来时,画家的油画已经完成,说请我评论一下。我没敢乱说,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懂画,不敢妄加置评。
回程的路上,一个叫格噶村的村子引起了两个画家的兴趣,他们拿着相机去村里拍照,我坐在车里吸烟休息。忽然从旁边的房子里跑出来两个小女孩,五六岁的样子,站在车边和我打招呼。我听不懂她们的藏语,她们也听不懂我的汉话,不过这好像并没有影响到她们聊天的心情,一直兴致勃勃地笑着闹着和我说话。我们一聊就是半小时,尽管谁也没听懂对方在说啥。
我喜欢这里的孩子,朴实而单纯。这让我想起珠峰沿途各个村镇里那些不再单纯的孩子们,每当有汽车在他们村里停下,他们就会一窝蜂地扑上来拍着车窗索要东西。在那里我遇到过几个叼着烟的七八岁男孩向我索要香烟,遇到过很小的小女孩借给我指路之机试图敲诈我一块钱。虽然这些说起来都很好笑,但当孩子都变得如此,那片土地无论如何都不再美丽。这是谁的罪过?
见她们俩如此可爱,我从包里拿出巧克力每人分了几颗。我当时没有想到的是,一天之后,其中一个小女孩的父亲帮了我的大忙。
3、
回到派镇,贡嘎直接把我们拉到了他家,他的漂亮媳妇给我们端上了酥油茶,我们三人在直白村喝下了一大壶,已经有点反胃,但出于客气不好意思拒绝。谁知贡嘎的媳妇候在旁边,只要我们喝下一点,就马上起身恭谨地给我们重新添满。三人见状一口都不敢再喝了,把茶碗紧紧地捧在手里,一边又不住地感叹着藏族女人的贤惠。
两个画家在贡嘎家迟迟不走,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,我也不好多问,只好陪着聊天。不久贡嘎抱进来一大包东西,我才明白他们一直等待的是什么,原来包里是两张熊皮。这里的熊皮很便宜,几百块钱一张,都是当地的村民猎杀到的。我心里对这事有些看法,他们在围着熊皮议论着毛皮的质地,我坐着没动。贡嘎坐回身边时,我问他,这里的野熊多不多?贡嘎说山里有,当地村民经常能打到。我担忧地说,国内野生熊的数量本来就不多了,总这么打会灭绝的。旁边的一个汉人听到了,接口道,“不用担心,藏族人没灭绝过什么动物,他们打不了几只。只要咱们汉族人不参与,这里的野熊不会被杀光的。”几个人哈哈大笑。
回到兄弟之家,发现二楼的客房有了新客人,两个小帅哥一个小美女,住一个三人间。经过他们房间时打了个招呼。那女孩很喜欢说话,聊了几句后忽然拍着自己的床边示意我过去坐到她身边,不过看起来那两个小帅哥不太热情,他们看到女孩对我的盛情邀请后脸上很不高兴,我心里不禁一乐。他们的心情我很理解,如果是我和美女一起出来,也会不喜欢她招惹其他帅哥。这也怪我,那天我穿着冲锋衣,帽檐上架着墨镜,腰上还别着把刀,确实是不小心把自己弄得太酷了一点,让帅哥们起了防范之心。于是摆手告辞,回自己房间。
回房间和她通了短信。到西藏以后,我忽然发现这远隔的万里之遥,反而拉近了和她的距离。而我越来越接近墨脱时,她的关切也越来越深,我心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安宁和幸福感。加上这一天意外得到的快乐,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短信,觉得自己幸福而愉快,一时间舒适感竟让我有些慵懒起来,慵懒中墨脱突然变成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,一瞬间我甚至开始希望明天接着下大雨,越大越好,最好后天还接着下,那我就有借口跑回拉萨去了。
难道我就要变成正常人了?这么快?
可我很快就清醒过来,我知道我的这些小小的满足感是暂时的,过后那顽症会卷土重来,它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重新淹没我。这个过程几个月来已经重复过很多次,在顽症面前,快乐的力量微不足道。我依然必须去墨脱寻找我的重生。而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决心已定的事情,不能更改。不然在将来的日子里即便是不用再忍受抑郁的折磨,也会因为自己的退缩而惭愧,而惭愧会让内心变得孱弱,这是我更不愿意承受的。
天色晚了,天空铺满暗淡的云影,看不到月亮和星星,雅江水声在凉风中时有时无,江水那一侧的青山已经淡入黑夜。我坐在走廊上吸着烟,希望睡意能早些到来。我的头脑总是在夜里过于清醒,我不想这时就回房间,再在床上睁着眼睛和自己进行一个人的战争。呆在风景里感觉要好些。
快到午夜时,楼下矮房的顶棚上雨点突然响成一片,大雨又如期而至。我把烟头狠狠地扔到雨水里,看来明天又走不成了,心里越发闷闷不乐。
早上7点在闹钟声中惊醒,却惊喜地发现雨停了,赶忙跑下楼,正遇到老板娘,我问今天可以走了吧?老板娘却摇摇头说,司机来过了,他说山上的天气还是不好,那几个墨脱的老百姓今天不想走。我说那如果我自己走呢?那车送我上去要多少钱?她说肯定不行,给司机多少钱他也不会让你自己走,雪山上你不认识路,那太危险了。
无可奈何地躺回床上,无聊中翻看手机上昨天拍的几张大峡谷的风景时,忽然想,昨天在车上走马观花,沿途有些风景没有仔细体味,不如今天趁机再去大峡谷看看,按昨天的车程,徒步走到格噶村应该不远。而且听贡嘎说,那边有个天然温泉很不错。
9点钟背着小包上路,包里只装了相机,水,一包饼干和一根火腿肠。出了派镇,沿着昨天的行车路线,走向峡谷深处。路沿着江水在群山的边缘蜿蜒回转起起伏伏,坡路不少,两侧随处看去都是美景,江流湍急,山势险峻,重林滴翠,我贪看着风景,散步一样走走停停。
半个小时后我才看到魔鬼岛。这个小岛在雅江江流的正中心,在碧绿的江水中,感觉很玲珑,上面有个小小的寺庙,昨天贡嘎指给我们看时,讲过它名字的来历,没记住。当时还没怎么看仔细,车子已经飞快地掠过,几分钟后就回到了派镇。我看了看时间,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车程和徒步的差距,几分钟的车程我已走了半个小时,如此推算下来,可能要傍晚才能走到格噶村。
4、
不敢再慢吞吞细看风景,把包背到身后,调整呼吸节奏,把脚步提高到行军速度。
不知不觉间山路回转入群山深处,派镇已经看不到了。不久看到一个牌子,“雅鲁藏布大峡谷入口处”,昨天在车上忙着和老太太聊天,没留意,原来这里就是大峡谷的起点。此时天已放晴,艳阳高照下,沿江的景色不同于昨天,明亮的云朵飘在对岸的青山间,在轻柔地展转升腾或随风消散。雅江从身后的群山转出,浩浩荡荡,峡谷间水气漫天。不时可以看到峡边的平坦处原生态的藏族村庄,黑色的木屋群旁边,油绿的麦田顺江边高低错落。路口回转处常常插满经幡,或纯白或五彩,被江里生起的风吹动着猎猎飘扬,如佛的旗帜。这里一定是佛祖赐福过的地方,如此的美丽丰饶又宁静安详。
这样的景色里,一个人的行走中,很容易忘了自己的存在。正出着神疾步而行,迎面走来个打着伞的藏女,一身青色长裙,面容微黑而端正。相互点头微笑,她用生硬的汉语问我:“哪里去?”。她要去派镇,告别后走出一段路,我们还各自回头望了一眼,相互摆了摆手。这里的人我很喜欢,朴实自然,性情温和,很容易相处。可惜不是一个方向,不然同行的话,一路聊聊天倒也不错。忽然想起昨天那老画家看到村里的藏女时的评价,他说没想到这里的藏族女孩模样生的这么好,要是能到城市里去,好好保养打扮一下,都会是美人。老太太听了微笑不语,我却不以为然,心想她们如果到了城市里,一定很快就会变成寻常的市井女子,也许会更漂亮,但是不见得还会如此善良和单纯,只有生活在这里她们才是美丽的。
路上还收到了清泉村同学的短信,我告诉他正走在大峡谷,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徒步老驴,他知道在徒步中享受着的人,不希望心情被打断,就很自觉地没有接着给我发短信。这却让我想起了那个帖子中的xdjm们,眼前这些美景,那天我真想和你们一同分享。
又扯远了,回到路上。我远远地低估了到格噶村这段路程的距离,沿途经过3个村庄后,格噶村还不见影子。沿江的公路是依半山腰而建,上下坡很多,一路保持在行军速度,让身上渐渐疲乏起来,我在剧烈的心跳中保持住呼吸的节奏,尽力坚持。中午时分,我喝光了随身带的两瓶水,在毒辣的阳光下又饥又渴,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。
恰巧经过一个村子,我在路边看到一个低处的一个院子里,有个藏族女人在忙碌,于是过去敲门讨水。那女人会说汉语,问我要热水还是冷水,我担心她说的冷水就是生水,赶忙说要热的。女人笑笑上楼去了,我从门口看了看院子里,本想推门进去,却赫然发现里面有两只体型巨大的藏獒在盯着我,赶紧很自觉地把门给人家关上了。那女人拿了我的矿泉水瓶下来,我赶忙连连道谢。告别女人走回公路上,却突然发现瓶子里的水是黄色的。我开始怀疑她家的水不干净,有点担心这水喝了会拉肚子。可那时已经饥渴难耐,顾不上多想了。打开瓶子喝了一大口,我却马上羞愧起来,原来那女人给我瓶子里灌满的是茶水,今天我小人之心了。
村口的一个锯木场里有几头牛在低头吃草,青草丛中野花遍地,但满地都是牛粪。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,坐在这里吃了饼干和火腿肠,体力慢慢恢复过来。在牛粪和野花混杂在一起的的气味里吸着烟,我突然发现牛粪也未尝不是风景,赶忙拿起相机拍了几张鲜花旁的牛粪,那照片的效果非常特别,可惜后来在墨脱都删掉了,如今只能怀念一下。
下午1点多走到观景台。今天见到的是艳阳蓝天下的南迦巴瓦,她的真面,雪峰在无际苍峦中秀丽地耸起,厚厚的积雪像是她丰腴洁白的肌肤,光芒夺目,云层在雪峰下飘移翻卷,又如南迦巴瓦被风吹动的衣裙。这是座博大而又女性般柔美的雪山,母亲一样的美丽。
过了观景台就全部是下坡路了,很快到达格噶村。来时的路上一直想再去看看那两个小女孩,找到那座房子后却发现上了锁,家里没人。穿过村子时,遇到了一堆女人,坐在路边闲聊。我向她们打听温泉的方向,这几个女人却羞涩的很,嘻嘻哈哈着互相推让,好像都不好意思和陌生男人说话,最后好不容易才有个女人被推着站起来给我指了路。我问她有多远,她说很快的,一两分钟就到。
我在和藏族同胞打交道的经历中,很多次发现他们对于数字、距离和时间的理解太过于模糊,这也许是缘于生活方式的简单和单纯。我在拉萨曾听说过有汉族的商人去农村收购藏民的农牧产品,比如说一只羊价格是200元,商人如果拿一张100元,再加上一大把不到10元的零钱,藏民会很高兴拿到这一堆钱,根本就不明白商人在骗他们。当然这个故事是发生在很久以前,也有些夸张,但很多没上过学的藏族人对数字确实是有些迷糊。
这次我就又领教到了,尽管有了心理准备,路程肯定不会是她说的一两分钟,但这次实在有些太离谱,不过我相信她不是故意骗我。我离开村子,没有走公路,从一条通向江底方向的小路穿过,半个小时后走到一个三叉路口,看到了路牌,“格噶温泉,1.7公里”,后面全是上山的路。
5、
这时我已经被太阳晒得快要精疲力尽了,但是温泉已经近在咫尺,不去可惜。自从看到羊八井温泉那个让人失望的人工大池子,我就一直想找到一个天然一些的温泉,这里人烟稀少,这格噶温泉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工痕迹。咬了咬牙,在山下喝足了水,沿着窄窄的山路往山上爬。
山路转入山间的一个小峡谷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山涧,山里面有自己的小气候,突然凉爽了下来。小峡谷中的风景和外面大河奔涌的壮观景象不同,狭窄的山谷间一片幽暗寂静,头上一线蓝天,山溪清澈见底,风声水声中鸟鸣呖呖。山间植被丰富多彩,能看到成片的箭竹林,各色野花在林间溪边招摇,一片离乱迷眼的空谷幽景。
正奋力爬山,忽然在一段泥路上发现了几行脚印。我能一眼认出的有猪的,禽类的,牛或马的,但其中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。大大圆圆的一个个脚窝,前方还有四个尖尖的爪印,深深地留在昨夜雨后的泥地上,看起来是不久前才留下的。我迅速把能想到的动物都想了一遍,这肯定不是牛的,不是马的,也不是猪的,那么。。。熊!这一定是熊的脚印了。一股寒冷的感觉从身体里冒出来。
我前后看看,山谷中一片空寂,水声中,山林在风里沙沙作响,有怪鸟在拖着长音鸣叫。那脚印是朝着山上的方向去的,要不要继续向上爬?我犹豫了半天。但我已经辛辛苦苦地爬上半山,实在不愿意就这么被熊吓回去。我想了想,我害怕熊,其实熊不也害怕人吗?它们一定知道有多少亲戚是死在了人手里,如果真的在前方的路上相遇,第一个逃跑的也不一定就会是我啊。再说遇到熊应该是个低概率事件,山下的藏民辛辛苦苦满山找都找不到,我不会那么好运气的。
神经绷紧了,继续往上爬,拔出刀握在手里。其实我很清楚刀对付熊是没用的,只要是稍大一点的熊,一掌就可以把人打飞,但是刀在手上,心里能稍微有点安全感。气喘吁吁地爬了几分钟,疲劳让神经渐渐放松下来。
转过一座石壁,前方不远处的小路上,突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着的黑影,它也在向山上走,只能看到它的屁股。我心里一惊,把刀握紧,眼睛死死盯住那个黑色的屁股。那黑影调转身体时,我才松了口气,那是一只藏香猪,一只老母猪。第一眼看到时紧张了一下,没顾上想想熊的体型不会这么小。
看到山顶上的温泉时我欣喜若狂,我一直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天然温泉。两根长竹,从山口引来温泉,注入两池清水,上有雪山蓝天,下有空谷幽竹,四周青草丰茂绿树掩映,两池清水在山风中荡漾,不断漫过池边。
整座山上空无一人,不需要什么顾忌,我脱下了所有的衣服,天体入浴。坐在水中,倚着池边,水恰好没到脖子。水温大约50度,舒适感慢慢地渗入身体深处。凑在引水的竹竿上接了口温泉水喝了,水暖暖的很爽滑,没有任何异味。泡在一片温暖中,看着温泉上下的美景,心里的快乐已经没有边际,竟抓过一根竹枝,像孩子一样在水中玩耍了一番。头枕着池边可以把身体漂上水面,阳光暖暖的直射着我的身体,快意朦胧中眯着眼仰望蓝天,蓝天上白云在飞奔。。。。。。
泡了近一个小时,恋恋不舍地从水里出来,在池边当风立着,相当自恋地看着自己的身体,有些部位很多年没见过阳光了,今天总算有机会晾出来晒了晒,不容易啊。在池子的边缘躺下来,点上一支烟,闭上眼睛,听着林风阵阵和山间的鸟鸣,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。能够在自然的美景中随心所欲地袒露着自己的身体,这感觉是如此的舒适和美好。
时间已经不早,慵懒中总算下了决心离开。可是从池边站起来,我马上意识到我有麻烦了。在温泉里泡的那一个小时,已经将我的身体完全泡软,把我的最后一点体力都熔化在温暖的泉水里了。这是我始料未及的,一时有些哭笑不得。
浑身竟没有了丝毫的力气,好歹穿上了衣服,一步一挪下了山。我知道这个状态肯定是走不回派镇了,就坐在三岔路口等着拦车,但是直到6点,路上没有出现一辆车的影子。没奈何,强打起精神从小路重新走回格噶村,走到昨天遇到小女孩的那座房子时,感觉自己已经要虚脱了。
那房子门开着,走进去发现里面原来是个小商店。店主在里面,和他聊了会儿,昨天遇到的小女孩里有一个是他女儿。从商店里出来,重新上路时,忽然发现在层层回转的公路旁,有一条通向观景台的小路,身体冒着虚汗拼命爬了上去,一屁股坐在路边,再也走不动了。
流着汗坐在路基的石头上,还在回味泡在温泉里的感受。虽然泡格噶温泉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,但我那时一点也没后悔。我盘算着,如果还是拦不到车,争取天黑前到达下个村子即可,想办法在那里借宿一晚。
下方的盘山公路上突然响起了机动车的声音,一辆摩托车正由山下驶来。我惊喜地跳起来,等那车来到近前,赶紧站在路中间挥手。今天就算车主跟我要100块钱我也会答应,我要争取明天动身进墨脱,不想在派镇再耽搁下去。
那摩托停下了,车上却是刚才那个店主,昨天遇到的小女孩的父亲,两人都笑了。他说到不了派镇,他是要去前面的村子办事,我说带我一段吧,需要多少钱?他摇摇头说不用钱,你上来吧。就这样他带了我一多半路,那天如果没有遇到他,我绝对赶不上第二天去松林口的车。
走回到客栈,老板娘正在忙里忙外,看到了我,跑过来笑着说,你明天终于可以走了!几个墨脱的老百姓明天动身,你正好可以和他们一起走。我已经精疲力尽,没觉得太兴奋,只是说那太好了,不过派镇这个地方我很喜欢,你这几天对我照顾多多,马上要离开了还真舍不得。
6、
极度疲惫中,我忽然想到,今天这软绵绵的身体,不知明天能不能恢复过来。一年来无节制的酗酒吸烟,早就蛀空了我,想要一夜间恢复体力不太可能。翻越多雄拉本就不是儿戏,疲惫的状态下如果再背上40多斤的行李,我心里有些没了把握。
我喊住老板娘,问她背夫好不好找。老板娘说这就对了,本来你就该找个背夫,不过一时不太容易找到,我去帮你问问。
晚饭最后一次吃了雅江鱼,其后几天里,我在墨脱的路上吃着昂贵而粗糙的饭菜时,一直在想念它那鲜美的滋味。正吃得满头大汗,老板娘领了一个人过来,说给你引见一下,这是张老板,也是四川人,人很可靠,明天同进墨脱,他带了个马队,可以帮你驮着行李。我起身招呼,这张老板却说见过我,是坐同一辆车从八一到派镇的,只是我那时没注意到他。当下谈妥了价钱,如果不负责他的吃住每天是150元。
坐下聊天,我问,您大名怎么称呼?却听他说:“张小怪。”我愣了一下,怕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句,还是“张小怪”。初次见面,我忍住了没好意思笑出声来。我想,他老板娘引见的,应该靠的住,我就别管人家是小怪还是老妖了。(预先声明一下,张小怪纯属虚构,如有类似,太过巧合,以下情节切勿对号入座。)
饭后和张小怪告辞回到楼上,昨天遇到的三个小朋友正在走廊上看星星。打过招呼,我也一同抬头仰望,今夜果然星月灿烂。
星光朗朗,笼盖江野,依稀可见对岸山峰。隔着银河白练,我努力寻找牵牛织女,但是群星都如明珠般耀眼。忽然想起少年时海边的夜空,也是这般的明亮,可那时的凝望,不羁的心情,已是如此遥远。
江流无声,夜风如水,奈何山川远隔佳人。长空如此明亮,人却越发寂寥。
伏在栏杆上,四周一片沉寂,只有楼下的狗在吠叫。恍惚中,听那小女孩问我,今天去哪里了?我回身坐在栏杆上,对她笑笑,把今天的经历给她讲了一遍,把温泉的照片给她看了,小女孩听得羡慕不已。那两个小帅哥脸上依然满怀敌意,不言不语,我心里暗笑,这俩小孩真太幼稚了。
回屋把路上不用的行李一件件塞进60升的登山包,小包里装着随身细软,相机,食品,两瓶水,绳子,藏刀,还有冲锋衣厚厚的里层,收拾整齐后靠在门边。
一切准备就绪,明早那旅程就要开始,我马上要去雪山的另一侧接受那些计划中的磨难了,在那些磨难里,我能把那闲愁从身体里随着汗水排挤出去吗?我能让新鲜的乐观的宽容的坚强的我在身体里重生吗?或者也许,死于非命也不是不能接受,那样也可以了结一切沉重。
我越来越想她,尤其是在这个临行的夜晚。墨脱和她在心中交替闪现,直到睡去。
二、 墨脱D1 派镇至拉格 30公里
1、
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,6点半闹钟响了,我从床上一跃而起。外面已是天光大亮。我在走廊上做了几个蹲跳,发现身体竟然恢复得很好,腿只是微微地发酸。
背着行李下楼,老板娘也已经起床,很关切地又对我叮嘱一番,让我上山后一定要跟住别人,不要落下太远。我点头答应着,这关切来自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,让我心里暖暖的。她吩咐她5岁的小儿子领我去吃早饭,那小孩子很懂事,一路用小手攥着我的一根手指,把我领到一个饭馆。
吃着早饭,老板娘也跟来了,告诉我她和司机说好了,会让我坐在货车的驾驶室里。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了,心想幸亏在她店里没太小气,房钱没跟她还价,还吃了几次她家的雅江鱼。我很愿意让自己喜欢的人赚到我的钱。
去松林口的大货车停在了饭馆门口时,却看见张小怪和他的同伴已经抢先占领了驾驶室。老板娘愣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,我笑笑说没关系,在车斗里看风景也不错。踩着车轮爬进车斗时,老板娘在后面对车上的人大喊,你们拉他一下呀!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伸出手,把我拽了上去。
和老板娘挥手告别,车出了派镇,一路向上奔向雪山。车斗里堆满了张小怪的货物,烟酒,成捆的肉,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在那小伙子身边找了个空地坐下,四周弥漫着生肉的气味。
渐渐已是山深林密,派镇望不到了。货车在山路上剧烈颠簸,在陡坡上挣扎着一路向上,常有横在半空的树枝从上方掠过。车斗里的6个人坐低了身体,却不时被车凌空颠起。我全部的内脏都在翻腾,忍不住咒骂了几句。那几个人却没在乎,只看着我笑。
突然想起还没给她发个短信,赶忙掏出手机,还好仍有一格信号,赶忙写了句“上路了”,发给了她。不一会儿回信到了,“。。。。。。”。捧着手机微笑了半晌,一时忘了颠簸的痛苦。行至前方的那座雪山下,我就会和她失去联系,不知道她是否依然能感受到我的思念。
旁边的小伙子递过一根烟,我道了谢点上,和那小伙子聊了聊。他说他是藏族人,在一号桥边开了个木棚做生意,这次是来派镇背货物回去。我看了看他旁边的货物,一个背架上,摞着高高的一堆,啤酒,方便面,火腿肠,还有康师傅绿茶。这小伙子不到20岁,很典型的山里人,心地单纯,性情和善,和这样的人同行让人愉快。第三天到达一号桥后我曾去他的店里坐了坐,吃了碗方便面,还在纸上记下了他的名字,可惜那张纸片当天就被雨水泡烂了。我暂且就叫他一号桥男孩吧。车上还有四个门巴人,岁数看起来也是20岁左右,另外一个是在拉格开木棚的四川人。
一个多小时里被颠得七荤八素,货车终于到了松林口,司机下车每人收了20块钱。跳下车来看这松林口,果然名副其实,上下皆是苍翠茂密的松林,一望无际。抬头仰望,我看到了多雄拉雪峰,山顶白雪皑皑,在遥远的上方高高耸立,看上去有些高不可攀,而今天我们要翻越的就是那里。
松林口有个木棚,卖些食品和烟酒,供来往墨脱的行人歇脚休息。令人惊讶的是,就在这四无人烟的地方,打理木棚的竟然是个十分秀丽纤巧的女孩,容貌像是四川人。山上十分寒冷,我和司机等人挤在木棚里的火堆前取暖,没顾得上问这女孩的来历。松林口这个地名却因为这美女,在记忆里增色不少。
那司机自称名叫根地,走墨脱的人大都坐过他的车,他也因此变成了名人,很多游记提到过他。根地很自豪地说,王强第二次进墨脱的时候,就是他做的背夫。我们还聊到了5月24日死在山上的那个女孩,他说他见过那女孩,她在出事前还在这个木棚里住过,一边指着里屋的窗边说,她就是在那里休息的。我看着他手指的那个地方,沉默着,不知前方的路上,等待我的会是什么,不过,我无所谓。
根地问我找到背夫没有,我说让张小怪的马给我驮着。他点点头,说现在背夫不好找,他们派镇的人都富了,如果从事伐木或者木材运输每天可以赚好几百,没人愿意再当背夫。
说到那女孩让屋里气氛有些沉重,我走出门外,在一段横在地上的原木上坐下,看远近的风景。恰好有当地人在林中伐木,电锯的呼啸声中,一颗颗高大的松树眼睁睁地在不远处哗啦啦倒下,让人莫名奇妙地有些怅然。
张小怪从墨脱带出的马队放在山上不远处的地方,不一会儿赶了过来。其实马队中只有一匹马,其它都是骡子,据说走山路骡子比马更有耐力。张小怪和他的伙伴把一堆货物熟练地捆上驮凳,我的背包被放在了唯一的那匹马身上。
上路了,6个墨脱人走在前面,我在中间,后面是张小怪和他的马队,朝着雪峰的方向,沿小路攀援而上。我把包挪到背后,刀挂在腰间,拄着一根登山杖,紧紧跟住前面的墨脱人。昨天我估计也许会跟不上他们,会有自己一个人走的情况,所以把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都放在自己的小包里了。这小包只有10多斤,我是整个队伍中负重最轻的人,其次是张小怪,他背着30斤左右的啤酒。负重最大的是那个一号桥男孩,背架上的货物高高的超出头顶,估计会有80斤以上。
茂密的松林在身后渐渐远了,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空阔苍凉,回头时,发现自己已是在高处俯瞰远近群山。
我低头拄杖,调匀呼吸,凝神感觉着身体的状况,尽量让脚步跟上呼吸的节奏,让身体慢慢地适应这高山上的行走。昨天的一天徒步,虽然消耗了我的体力储备,此时让我的大腿越来越酸痛,但是有个意外的收获,就是提前一天让我的心肺适应了高强度的运动状态,这让我很庆幸。人体的肌肉可以强迫,而内脏是没有办法长时间超负荷运转的。上山时我一路都在猛烈的心跳中剧烈地呼吸着,但在翻过多雄拉的整个过程中,始终没有出现内脏的极限状态。
眼前渐渐地只剩下乱石路,在顺着山脊向雪峰的方向回转。几个墨脱人步伐稳健,开始时走得不是很快,看来他们很会分配体力。我原想跟住驮着我行李的那匹马,却发现马队的行进节奏不是很规律,走走停停,忽快忽慢,这样其实很浪费体力。于是赶到前面,跟着那六个墨脱小伙子走。
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号桥男孩,能看出来他在80多斤的重负下走得比较吃力,不时把背架靠在岩石上休息。我想到眼前这个男孩还不到20岁,就要为了生活经历这样的痛苦路程,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同情。坐下休息时,我们俩吸着烟聊天,原来他父亲是藏人,母亲是门巴人,他很早就辍学了,不怎么识字,只能靠在一号桥边开个木棚挣点钱,所有的货物都需要这样一趟趟从派镇背过去。我问他为什么不考虑去外面打工?比如去派镇,或者八一,拉萨?他摇头说不敢出去,自己不识字,不知道能干什么工作。
乱石路上的攀爬,越来越高的海拔,已经让我有些体力不支,大腿越来越酸痛,我越来越频繁地停下喝水。此时一号桥男孩背着80斤货物却竟然越走越快,不久就在前面走远了。我往嘴里塞了几颗她给我买的巧克力,嚼了嚼胡乱咽下,也加快了脚步。
一个多小时后,雪层突然出现在眼前,山顶近了。仰望中,广袤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山顶,这里就是在松林口遥望过的雪峰。这是一个冰雪的世界,白茫茫无边无沿,只有些黑色的巨石矗立在雪中,一片荒凉的美丽,壮观而肃杀。强劲的山风从侧面不断刮来,我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,寒冷刺骨。
山上前两天下过雪,道路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看不到路。好在那些门巴小伙子走在前面,盯住他们就不至于走错方向。我本想顺着他们的脚印走,但是有些地方是冰层或者冻土,没留下什么脚印,所以我必须记住他们的方位。他们的身影遥遥望去变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,在宽广的雪坡上慢慢蠕动着。白雪的反光非常刺眼,我带上墨镜,远远地盯住那几个小黑点,把他们附近的几块巨石当作参照物,记下了路的方向。
雪地的松软处没过小腿,在上面行走非常吃力。坚硬处又非常滑,需要用鞋一步踢出一个脚窝,格外耗费体力。登山杖帮我的大忙,它就像我的第三条腿,在五六十度的雪坡上,几次在我即将滑落的时候支撑住了我。
爬上几个陡坡,我已经满身雪沫,狼狈不堪了。坐在雪地上休息了一下,发现身后的马队已经跟上来了。看着身后的陡坡,很为这些骡马担心,一旦在雪坡上滑倒,它们那巨大的体重,会不会让它们滚下山去?没想到这些矮小的生长在山地的骡子和马,却是爬雪坡的高手,四蹄灵巧的很,竟然很轻易地爬了上来。
抬眼看前面的几个墨脱人,他们已经走出很远,那几个小黑点马上要消失在山顶的雪线边缘了,赶忙起身追赶。一路躲着雪窝,在雪地上尽力寻找他们的脚印。这一段的风景出乎意料,我看到了数个小小的冰湖,清冷地在冰层下随风荡漾,我照例去用手试了试水温,冰冷刺骨。最让我惊讶的是,在这雪峰的极处,散布着的几处小块冻土上,竟然开满了一种鲜艳的红色小花,在四周白茫茫的雪地映衬下,红得扎眼,娇艳无比。
前方要过的,是一个向左倾斜着的大雪坡,几个墨脱人刚才是从这个斜坡的中间横穿过去的,远远望去,那大角度的倾斜,和几百米下的坡下雪谷,让人心生惧意。我越来越佩服那几个小伙子,他们背负着几十斤的货物,依然还能在这满是积雪的斜坡上保持住身体平衡。走上斜坡前,不敢马虎,把包挪到胸前以便降低重心。沿着坡上的脚印,低下身拄着登山杖,一路走得小心翼翼,尽力保持身体平衡,不敢有丝毫走神。我很清楚,一旦有闪失,滑下陡峭的雪谷,我的墨脱之路或者人生之路就会在此完结。
2、
这样的雪路,在常年往返于此的墨脱人眼里,也许根本不算什么,比这危险百倍的路他们已走过无数回。但对于久居城市的我,身体早已变得笨拙不堪,走这样的路只能处处小心。
走过墨脱的那些人对这段路的评论,我在拉萨听到过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,有人走过后不屑地说墨脱的路不过如此,有人则惊魂未定地把它比作炼狱。其实两种说法都没有错,各人运气不同,在墨脱路上遇到的情况也不同,其中起决定作用的,只是天气而已。这个问题没必要争执。
我过雪山没有遇到风雪,所以路其实不怎么难走,只要自己当心不要滑下雪坡,就没有太大的危险。那天天气相当不错,晴空万里,艳阳高照,远远地盯住前面的门巴人,就不会迷路。只是寒风刺骨,我穿上了随身带的全部衣服,还是感觉身体要被冻透了。
将要第一次过雪山的人,要留意的是,走在雪坡上时,落脚绝对不能象在平地上那样马虎和随意,每一步都要踩实,不然即使是轻微的脚下一滑也会让人手忙脚乱,额外耗费体力。一根带雪撑的登山杖帮助会很大,一定要带上。墨镜也是必需的,不然一旦雪盲看不清路,那也是很危险的。
小心翼翼地过了那斜坡,又爬上一个陡陡的山脊,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经幡!我立刻喘着粗气欢呼起来,这里就是垭口了,我已经爬上了多雄拉。
前后俯瞰,雪顶两侧皆是洁白的冰雪世界,一片空寂,远处的群山和低谷,却苍翠可爱。山的那边,风景更为秀美,一道道雪水化成的溪流,从连绵的雪峰上如水柱垂落,在脚下遥远的山谷中汇成数道白练般的河水,向更远方的深谷间蜿蜒流去。夹河的青山苍峦棉绵无际,直至隐入天边的云雾,而那边的云雾下面就是深入墨脱的雨路。
垭口上没有遮拦,从身边掠过的风特别大,一时竟有些立脚不住。铺着经幡的山包的另一侧,是一处小小的缓坡,上面的雪已经化了,露出了遍地的青草和野花。走在前面的六个当地人正躺在草丛中休息,嘻嘻哈哈地说笑。我赶忙爬上去,把包也扔到地下,仰面躺到这群年轻人中间,喘着气,心跳慢慢平缓下来。他们选的这个休息点很好,这里背风,阳光直射在身上脸上,身体很快温暖起来。
那些红色的花朵,就贴在自己的耳边开放,青草和野花的气息里,仰望着蓝得晶莹的天,天上的云低低的漂在头顶一侧。从未如此接近地细看天上的云,如白棉般丝丝缦缦,能清楚地看到它们轻轻地翻卷着,一缕缕地抽离,又一丝丝地缠合,这奇妙的自然造化让我看得不觉出了神。
接过一号桥男孩递过的烟,我们一边枕着青草喷云吐雾,一边聊着天。那四个门巴小伙子也很活泼,而且同样地单纯善良,讨人喜欢,他们是在拉格开木棚,今天就可以到家。几个人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,不住地问我北京什么样子,去北京要花多少钱,满脸的羡慕。
他们又谈起了那个广西女孩,门巴小伙子说,那天上来救人的人里面,就有他们四个。他们所说的事情经过是,那天天气不好,而那个女孩可能是高原反应,体力不支落在了同伴的后面,只有一个本地的生意人,一边背着自己的货物,一边拉着她走,但是那人后来也没力气了,只好扔下她和自己的货物下山求救,他们四个听说后立刻上山,但是找到那女孩时她已经冻死了。
躺了半个小时后,马队才上来,张小怪累的够呛。几个门巴小伙子和他很熟,开始嘲笑他,说他只背那么轻的东西,真不像男人。虽然知道他们不会针对我,但我心里还是很有点惭愧,毕竟我的负重是最轻的,还是一样落在了后面。和年轻人在一起心态也会受影响,我想,明天一定要自己背包,不能再让年轻人看扁了。
大家都歇够了,准备下山。还是几个小伙子走前面,我在中间,马队在后。在下那个别人的游记中提到的大雪坡时,我发现几个小伙子根本就没在乎,在厚厚的雪层上走得飞快,我看着他们高高的背架又惊叹了一番。我正犹豫是不是要像游记里提到的那样坐下来滑下去,一走神,已经在雪地上摔倒,还没来得及反应,整个身体已经顺着陡峭的雪坡滑了下去,根本就爬不起来。我赶紧坐直身体,用登山杖控制方向,下滑速度越来越快,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几个小伙子,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,那感觉确实很刺激过瘾。快到雪坡下时,我赶紧手上加力,登山杖总算帮我慢了下来。站起身,忽然想到这可是我第一次的滑雪经历,很刺激,很想再来一次,可惜下面没再遇到过这么长的雪坡。
2
这样的雪路,在常年往返于此的墨脱人眼里,也许根本不算什么,比这危险百倍的路他们已走过无数回。但对于久居城市的我,身体早已变得笨拙不堪,走这样的路只能处处小心。
走过墨脱的那些人对这段路的评论,我在拉萨听到过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,有人走过后不屑地说墨脱的路不过如此,有人则惊魂未定地把它比作炼狱。其实两种说法都没有错,各人运气不同,在墨脱路上遇到的情况也不同,其中起决定作用的,只是天气而已。这个问题没必要争执。
我过雪山没有遇到风雪,所以路其实不怎么难走,只要自己当心不要滑下雪坡,就没有太大的危险。那天天气相当不错,晴空万里,艳阳高照,远远地盯住前面的门巴人,就不会迷路。只是寒风刺骨,我穿上了随身带的全部衣服,还是感觉身体要被冻透了。
将要第一次过雪山的人,要留意的是,走在雪坡上时,落脚绝对不能象在平地上那样马虎和随意,每一步都要踩实,不然即使是轻微的脚下一滑也会让人手忙脚乱,额外耗费体力。一根带雪撑的登山杖帮助会很大,一定要带上。墨镜也是必需的,不然一旦雪盲看不清路,那也是很危险的。
小心翼翼地过了那斜坡,又爬上一个陡陡的山脊,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经幡!我立刻喘着粗气欢呼起来,这里就是垭口了,我已经爬上了多雄拉。
前后俯瞰,雪顶两侧皆是洁白的冰雪世界,一片空寂,远处的群山和低谷,却苍翠可爱。山的那边,风景更为秀美,一道道雪水化成的溪流,从连绵的雪峰上如水柱垂落,在脚下遥远的山谷中汇成数道白练般的河水,向更远方的深谷间蜿蜒流去。夹河的青山苍峦棉绵无际,直至隐入天边的云雾,而那边的云雾下面就是深入墨脱的雨路。
垭口上没有遮拦,从身边掠过的风特别大,一时竟有些立脚不住。铺着经幡的山包的另一侧,是一处小小的缓坡,上面的雪已经化了,露出了遍地的青草和野花。走在前面的六个当地人正躺在草丛中休息,嘻嘻哈哈地说笑。我赶忙爬上去,把包也扔到地下,仰面躺到这群年轻人中间,喘着气,心跳慢慢平缓下来。他们选的这个休息点很好,这里背风,阳光直射在身上脸上,身体很快温暖起来。
那些红色的花朵,就贴在自己的耳边开放,青草和野花的气息里,仰望着蓝得晶莹的天,天上的云低低的漂在头顶一侧。从未如此接近地细看天上的云,如白棉般丝丝缦缦,能清楚地看到它们轻轻地翻卷着,一缕缕地抽离,又一丝丝地缠合,这奇妙的自然造化让我看得不觉出了神。
接过一号桥男孩递过的烟,我们一边枕着青草喷云吐雾,一边聊着天。那四个门巴小伙子也很活泼,而且同样地单纯善良,讨人喜欢,他们是在拉格开木棚,今天就可以到家。几个人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,不住地问我北京什么样子,去北京要花多少钱,满脸的羡慕。
他们又谈起了那个广西女孩,门巴小伙子说,那天上来救人的人里面,就有他们四个。他们所说的事情经过是,那天天气不好,而那个女孩可能是高原反应,体力不支落在了同伴的后面,只有一个本地的生意人,一边背着自己的货物,一边拉着她走,但是那人后来也没力气了,只好扔下她和自己的货物下山求救,他们四个听说后立刻上山,但是找到那女孩时她已经冻死了。
躺了半个小时后,马队才上来,张小怪累的够呛。几个门巴小伙子和他很熟,开始嘲笑他,说他只背那么轻的东西,真不像男人。虽然知道他们不会针对我,但我心里还是很有点惭愧,毕竟我的负重是最轻的,还是一样落在了后面。和年轻人在一起心态也会受影响,我想,明天一定要自己背包,不能再让年轻人看扁了。
大家都歇够了,准备下山。还是几个小伙子走前面,我在中间,马队在后。在下那个别人的游记中提到的大雪坡时,我发现几个小伙子根本就没在乎,在厚厚的雪层上走得飞快,我看着他们高高的背架又惊叹了一番。我正犹豫是不是要像游记里提到的那样坐下来滑下去,一走神,已经在雪地上摔倒,还没来得及反应,整个身体已经顺着陡峭的雪坡滑了下去,根本就爬不起来。我赶紧坐直身体,用登山杖控制方向,下滑速度越来越快,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几个小伙子,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,那感觉确实很刺激过瘾。快到雪坡下时,我赶紧手上加力,登山杖总算帮我慢了下来。站起身,忽然想到这可是我第一次的滑雪经历,很刺激,很想再来一次,可惜下面没再遇到过这么长的雪坡。
3、
下山时仍需要横穿几个雪坡,过其中一个时发生了险情。我小心翼翼地通过后,忽然听到后面有喊叫声,回头一看,只见驮着我行李的那匹白马,摔倒在了雪坡上!眼看着它朝深深的雪谷滑下了几米,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赶忙回身奔跑。好在它很快停止了下滑,稳住了,斜卧在雪坡上。那马十分聪明,没有挣扎,身体紧贴着雪地一动不动。前边的几个小伙子也扔下货物,回身飞奔,赶去帮忙。他们卸下了马身上的货物,马才得以站起身来,终于安全脱险,大家松了口气。在这里一匹马要值5000块钱,如果这马今天出事,张小怪这趟可要白跑了,非要哭死不可。
通常下山的路往往比上山路还要耗费精力,膝盖和脚腕也要承受持续的撞击,下山时我的身体才开始接受真正的考验。如果说上山的路在那些资深老驴眼里是一次真正的徒步,那么前天在派镇的一天行走就只能叫做散步,而下山的路应该可以算是跋涉了。
在雪山的另外一侧,过了雪层,乱石路比山那边更为难走,已经开始不像路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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